盛夏午后,蔫头耷脑的树叶,有气无力的虫鸣,寂寞相随的宫墙,飞檐下打哈欠的宫女,这一切都显得慵懒和无聊。
天气闷热,莫启临整晚睡不着觉,总是憋醒,这会儿才安睡过去。莫绪之在一旁打着蒲扇,将冰块上方的冷气往莫启临那边扇。
这几日,莫启临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,完全没有力气批阅奏折,甚至连意识都是模糊的。时而昏睡,时而清醒。清醒时咳嗽不止,不断有血咳出,样子十分骇人,还不如昏睡来得安稳。
就在这样时紧时松的状态下,莫绪之也变得神经紧绷,精神憔悴,他快要熬不住了。
握着蒲扇的手越扇越慢,莫绪之困顿至极,一个鸡啄米差点从床榻边滚下去。他一激灵,猛醒,强迫自己睁大眼睛,不经意间瞥见莫启临一动不动的脸,安静的可怕。他压抑自己快要跳出的心脏,伸出手去,缓缓靠近莫启临,最终,手指停在莫启临鼻孔处,感受来自那里的鼻息。
还有气,莫绪之放下心来。虽然煎熬,但是他并不希望莫启临死。毕竟,他是他的亲生父亲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知道如果莫启临死了,他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局面。自打出生以来,他就从没有想过,有一天会和皇位沾上边,他也不想做皇帝。可是现在,皇位唾手可得,他却一点自在不起来。他感觉自己被困住了,这辈子,他都只能在这深宫高墙中度过了。
赵公公圆不隆咚的身子,从远处的回廊处急匆匆走来,看步伐,是发生了什么急事。莫绪之站了起来,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中升起。果然,赵公公肉嘟嘟的脸上,闪烁着汗珠,还有泪珠,“不好啦,出大事了。”
“赵公公,”莫绪之忙将他扶住,坐在椅子上,“您慢慢讲。”
“太子,殁了!”赵公公艰难地说出了后半句,已经哭成泪人,“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大的呀,他怎么可能谋反。”盛京城内,如今还敢称莫度为太子的,恐怕也只有赵公公了。
莫绪之一惊,心道局势又复杂了,忙问道,“公公别急,您顺顺气儿,太子按说现在已经到了西州,怎么说没就没呢,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怜他,没有走到西州啊!”赵公公痛心疾首,“前些日子,那边有消息送来,说太子到了瓜洲,得了热疾,需要休养,就没有赶路。谁知道才这几天,就传来消息说人已经殁了。走时浑身脓包,十分痛苦。现下他那个样子,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可怜啊!”
“你说什么?”突然传来莫启临的声音,“赵公公,你再说一遍!”
莫绪之和赵公公都吓了一跳,扭头一看,莫启临已经挣扎着起身,上半个身子摇晃着差点栽下床榻。莫绪之连忙跑过去接住,“父皇息怒,您身子刚刚好一点,千万别激动。”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这位伤痕累累、气数将尽的老人,在他看来,父亲真的老了,也累了。
“皇上恕罪,老奴该死!”赵公公哭着跪在地上,“是度儿啊,度儿他殁了!”
“你胡说!”莫启临不相信,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了半天,吐出几口黑血来。
“快去叫太医!”赵公公吩咐道。
“别叫!”莫启临一把拽住赵公公,“你老实告诉我,怎么回事?度儿他怎么没的?” 莫启临内心对莫度是有亏欠的,他虽然看不上这个天资普通的大儿子,但是他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,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。东阙门之变,他身心俱疲,盛怒之下废了太子之位,其实是一直以来想让莫荑上位的想法作祟。天不由人,莫苍、莫荑在这场厮杀中死于非命,他将所有怨气撒在莫度身上,虽然没有直接要他的命,但是却剥夺了他的所有尊严,将他流放去西州。他后悔过,想过以后将这个儿子接回盛京,过个普通王爷的日子。没想到,这一去,竟成永诀。莫度,也才刚满19岁啊。
“说是太子得了热疾,没有条件医治,高烧不退,最后不饮不食,活活饿死啊!”赵公公哭道。
莫启临只觉胃中一阵绞痛,天旋地转间,又吐出几口血来,这还不够,他忍不住极力呕吐着,恨不得将体内的所有杂物全部吐干净,然后神清气爽,一头栽了下去。
“皇上!”
“父皇!”
赵公公和莫绪之不约而同喊道。但是,莫启临听不到了,他的最后一口气,在听到太子饿死之后,艰难地吐了出来。他耗尽了浑身的力气,变得顺从,规矩。他不再抗争了,接受了命运,接受了死亡的来临。闭眼的那一刻,他心中释然,终于将一切都放下,安然睡去。
——
公元354年6月底,兆夏皇帝莫启临薨,新帝莫绪之即位,号熙平。
7月初,大宛向西州发起全面进攻,呼和鲁联合北域大小几百个部落,三十多万联军,从兆夏西部往东部包抄,意图攻破苍琅城,进而东行攻取瓜州,然后直抵卓州威慑盛京城。
苏霆带领苏氏军团在西州奋力抵抗,而在瓜州、卓州北部,有瓜州军把守。敌人来势汹涌,士气高昂,西州艰难抵挡,不敢有怠慢。与西州相隔两千里地的盛京城,有人在暗地里窃窃私语,散播着对大宛和北方异族的恐惧情绪。
盛京城内,燥热的天气持续不断,与之相应的是百姓惶惶不安的燥热情绪,人们都在议论纷纷,说这次大宛真的要打过来了,如果苏家守不住苍琅,呼和鲁很快就会打到盛京。显而易见,呼和鲁是得到了兆夏的消息,知道兆夏新皇上位,政权更迭,人心不稳,根基受损,此时发动总攻,才有胜算。
纵观朝堂上下,能堪大用的,除了那几个老臣,几乎找不出年轻的来。莫绪之虽登上皇位,但是万般行事被这帮老臣左右着,并不能放开手脚,心情极是郁闷。再加上呼和鲁来势汹汹,眼看逼近苍琅,如果不能给出果断的支持,恐怕兆夏国土有损,尊严尽失。
苏霆不负众望,在飞来关挡住大宛主力的进攻,暂时保全了苍琅城的安全。双方兵力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对峙之后,进入极限拉扯状态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,否则就可能功亏一篑。
得知消息的玄儿早就坐不住了,他的心早已飞到了西州,想同父亲、母亲和几个哥哥在一起,共同杀敌。可是如今,他只能呆在苏府,孤零零地对着哥哥送给他的成箱的礼物干瞪眼。无聊又着急,他却无能为力。于是念头一转,去老张头那里找来一辆板车,将那些东西连箱子一起,都放在车上,推到叶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