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那句问话,像一柄烧红的铁钎,捅进了死寂。
它戳破了方才那层几乎要凝固的、充满了屈辱与憎恨的空气。
江寻还在干呕,胃里翻江倒海,喉咙里满是胆汁的苦涩。
可那股滔天的恶心,在“东宫”两个字面前,竟被硬生生镇了下去。
他抬起头,那双泛着水汽的桃花眼,死死地盯着卫青。
眼中的恨意和屈辱,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被一种更深、更冷、更骇人的东西所取代。
是惊,是疑,是难以置信。
他没有回答卫青那个混账问题。
因为在那一刻,被一个莽夫冒犯的个人荣辱,与储君谋逆、江山动荡的滔天大祸相比,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。
“信源,”江寻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得厉害,却异常镇定,“可信?”
卫青见他终于肯谈正事,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憋闷,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口。
他将那晚与江寻商议、写信给“黑狼”的事,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。
“我的人,不会错。”卫青说得斩钉截铁,“信,我看过就烧了。但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刻在我脑子里。”
江寻的目光,落回那只空荡荡的药碗上。
他明白了。
昨夜,在他高烧昏迷、人事不省的时候,这个莽夫一边用那种粗暴得近乎侮辱的方式给他灌药,一边收到了京城传来的、足以让天塌地陷的密信。
然后,这个莽夫就握着他的手,守了他一夜。
这个认知,让江寻的心头,泛起一种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滋味。
那不是感激,也绝非原谅。
更像是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,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,荒谬,却又真实。
“太子的动机。”江寻没有再纠缠于细节,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,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,“你说,是为了接管南地军政?”
“南地是你卫家军的根基。”江寻的眼神锐利如刀,“扳倒你,皇帝就等于断了一臂。届时,太子再以清查贪腐、安抚南地为名,安插自己的人手,便可顺理成章地将南地兵权收入囊中。”
卫青看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。
这酸丁,脑子转得是真快。
他只说了一个头,江寻便已将后面的身子和尾巴都推演了出来。
“他想做什么?”卫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逼宫?”
“不。”江寻缓缓摇头,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,“太子温良恭俭,在朝中素有贤名,深得陛下信重。他不会做这种蠢事。”
“他要的,不是龙椅,而是权柄。”
“他要让陛下,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。”
“身边再无信得过、用得上的刀,朝堂之上,再无敢于忤逆他心意的声音。”
“届时,太子依然是太子,可这大周的天下,说到底,是谁说了算?”
江寻每说一句,卫青的脸色就更沉一分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变。
这是一场温水煮青蛙式的围猎。
而他们的父皇,就是那只被放在锅里的青蛙。
太子则在不紧不慢地,往灶里添着柴火。
“好一个‘贤太子’!”卫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戎马半生,守的是大周的江山,护的是陛下的安危。
到头来,想从背后捅他最狠一刀的,竟是那个他要用命去效忠的未来君主。
这何其讽刺!
“现在,你打算怎么办?”江寻看着他,“拿着这个消息,回京,捅到陛下面前?”
“这是在拿整个卫家的性命,去赌陛下的父子之情。”
“你赌得起吗?”
卫青沉默了。
他赌不起。
没有实证,仅凭一个见不得光的“暗卫”传回的消息,就去指控当朝太子谋逆。
这不等于是告诉皇帝,你儿子要反,而我,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,在背地里豢养着连你都不知道的私人情报网。
到时候,太子有没有罪不好说,他卫青“拥兵自重,意图不轨”的罪名,是铁定跑不掉了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!”卫青暴躁地在房里踱步,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,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南地搅个天翻地覆,把脏水全泼到老子头上?”
“急什么。”江寻的声音依旧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棋盘才刚刚摆开,他落一子,我们跟着落一子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卫青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。
“太子费尽心机,不就是想看一出‘南地贪腐,武将无能’的大戏吗?”
“那我们就,唱给他看。”
卫青的脚步,停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江寻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江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掀开被子,想要下床,可双脚刚一沾地,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,身体晃了晃,直直地朝前栽去。
“操!”
卫青咒骂一声,一个箭步冲过去,长臂一伸,精准地揽住了江寻的腰,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,重新摁回床上。
熟悉的触感,熟悉的力道。
江寻的身体,在那一瞬间绷得笔直。
又是那只手。
隔着薄薄的里衣,那股滚烫的温度和蛮横的力量,再次烙在他的腰侧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再骂“恶心”。
因为他所有的心神,都被那个疯狂的计划占据了。
“放手。”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卫青像是没听见,反而加重了力道,将他死死摁在床沿,一双喷火的眼睛瞪着他:“你他娘的给老子躺好!想死别死在这儿,晦气!”
“不躺下,怎么唱戏?”江寻抬起眼,平静地回视他。
卫青一愣。
只听江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:“我要病了。”
“不是装病,是真病。”
“病到卧床不起,人事不知。”
“病到……所有人都以为,御史江寻,即将客死渝州。”
卫青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届时,你卫大将军,孤立无援。”江寻的嘴角,勾起一个极浅、极冷的弧度,“渝州城内,是我这个文官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;城外,是太子殿下‘送’来的滔天麻烦。”
“你,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,焦头烂额,束手无策。”
“这出戏,太子殿下,想不想看?”
卫青看着他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,和他眼中那簇燃烧的、名为“算计”的火焰。
他忽然觉得,这酸丁,简直是个疯子。
一个敢拿自己的命,去当诱饵的疯子。
可这法子……他娘的,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!
“你想把蛇引出洞?”卫青的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不,”江寻纠正他,“我要他自己把证据,送到我们手上。”
“只要我‘病重垂危’,太子在南地的布局,必然会加速。他的人,为了尽快掌控局面,一定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而你,”江寻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卫青脸上,“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马脚,一个一个,都给我抓牢了。”
“一个文官,一个武将。”
“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”
“一个躺在床上当活靶子,一个在外面张网待鸟。”
“卫将军,”江寻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蛊惑,“这笔买卖,你做不做?”
卫青笑了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,那笑容,像极了即将扑向猎物的饿狼。
“做!怎么不做!”
他松开摁着江寻的手,直起身,一拳砸在自己胸口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就怕你这小身板,撑不到收网那天!”
“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。”江寻说着,便径直躺了下去,拉过被子,盖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一副“谈完了,你可以滚了”的架势。
卫青看着他这副过河拆桥的死样子,刚顺下去一点的火气,“噌”地一下又冒了上来。
他磨了磨后槽牙,终究没再发作。
毕竟,这酸丁现在是“重要物证”,是“诱饵”,打不得,骂不得,还得好生供着。
卫青转身,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,想了想,又放下。
然后,他大步走到门口,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。
“来人!去把药给老子重新热一碗!要滚烫的!”
吼完,他又走回床边,搬过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下,抱臂胸前,摆出了一副“老子今天就守在这儿了”的架势。
江寻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。
他能感觉到,身边那道灼人的视线,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。
他也能感觉到,自己那颗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剧烈跳动的心,在定下这个疯狂的计划后,竟慢慢地,平稳了下来。
唇上,似乎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。
腰侧,也仿佛还烙着那只手掌的温度。
可这些,在即将到来的、与国本相系的滔天巨浪面前,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亲兵端着热好的药进来了。
卫青接过药碗,挥退了下人。
卧房里,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卫青端着碗,走到床边,看着床上那个闭目装死的人,心里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喂。”他用脚尖,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床腿。
江寻没动。
“江寻,别他娘的给老子装死!”
江寻终于睁开了眼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还要我喂?”卫青晃了晃手里的药碗,语气里满是挑衅和威胁。
江寻的脸色,瞬间又白了几分。
他沉默地盯着卫青看了半晌,最终,还是自己撑着坐了起来,靠在床头。
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,修长,干净,骨节分明。
卫青看着那只手,喉结滚了滚,将药碗递了过去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两人都像被电了一下,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药碗在半空中晃了晃,险些洒出来。
最终,还是江寻稳稳地接住了碗。
他没用勺子,就那么端着碗,仰起头,一口气,将那碗黑漆漆的、能把人苦到怀疑人生的药汁,全都灌了下去。
喝完,他把空碗往旁边一递。
卫青下意识地伸手接住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药性太烈,江寻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瘦削的肩膀不住地耸动。
卫青看着他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终,他只是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——一块粗布的、洗得发白的蓝色手帕,硬邦邦地,塞进了江寻手里。
“擦擦。”
他的声音,依旧是凶悍的,不耐烦的。
江寻的咳嗽,停了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带着卫青体温和淡淡汗味的粗布手帕,又看了看自己那方不知何时遗落在地上的、沾了血的雪白丝帕。
他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,还是用那块粗糙的蓝布,轻轻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。
窗外,天光大亮。
一场心照不宣的、以江山为赌注的豪赌,就此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