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军大营之外,天地间骤然卷起一片血色腥风。
薛承嗣的黑甲铁骑,如同一柄柄出鞘利刃,硬生生撕开商军外围防线,马蹄踏碎黄沙,直逼主帐方向。
他一身染血战袍,肩伤崩裂未止,玄色衣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,周身煞气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一夜疯寻,他几乎踏遍整片荒野。
直到暗卫传回消息——苏长卿被囚商军大营,昨夜曾被丢入羊圈,受尽折辱。
那一刻,薛承嗣眼底最后一丝理智,彻底崩断。
“闵兆!”
他勒马立于营前,一声暴喝震得整座大营都在颤,“把人交出来!”
“今日谁敢拦本王,本王便屠尽你商军全营,鸡犬不留!”
亲兵将士无不胆寒。
他们从未见过摄政王如此疯魔之态。
江山不要,大局不顾,他只要他的卿卿。
帐内之人,尽数听见了这道含着血海杀意的嘶吼。
苏长卿本就埋在闵睿背后发抖,一听见薛承嗣的声音,浑身猛地一僵,眼泪掉得更凶。
是他的夫君。
是那个说过一辈子护着他、不让他受半点委屈的夫君。
他想应,想扑出去,可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怯懦死死拽住他——
他怕自己又拖累薛承嗣,怕因为他,让薛承嗣与商国彻底开战,怕满朝文武的骂声再次砸下来。
他只能死死攥着闵睿的衣摆,细弱的哭腔闷在喉咙里:
“夫君……我在……我不敢出去……我怕……”
闵睿背脊挺得笔直,周身杀气丝毫不逊于营外的薛承嗣。
她一手稳稳护住身后的苏长卿,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软剑上,指节泛出冷白。
她没有慌乱,没有失措,只有商国长公主临危不乱的威压。
闵兆斜倚在案边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,风流眉眼间笑意凉薄,不见半分慌乱。
营外杀声震天,仿佛与他毫无干系。
“看来,大靖的摄政王,是真的要为了你这宝贝外甥,掀了我的地盘。”
他语气轻佻,字字冷血,“姐,你看,你护了十几年的人,倒是成了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闵睿眼尾都没扫他,目光冷锐如刀:
“我再说一次,放人。
长卿无辜,他什么都不知道,不该被卷进你我的旧账,更不该被你丢去羊圈受辱。”
“无辜?”
闵兆低笑出声,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他生下来,身上就流着商国皇室的血,就注定背负这一切。
姐,你以为你把他藏在相府,养得胆小温顺,就能让他一辈子做个笼中雀?”
他缓步上前,姿态风流,眼神却阴鸷刺骨:
“我把他从羊圈接出来,是给你面子。
可你别忘了,能让他活,就能让他死。
今日你不跟我回去主持商国大局,不接手当年你抛下的一切……”
话音顿住,他目光轻飘飘落在闵睿身后发抖的少年身上,残忍直白:
“我不保证,下一次,他还能完整地站在你面前。”
威胁毫不掩饰。
闵睿周身气压骤沉,腕间软剑几乎要破鞘而出。
她武功盖世,势力深植,真要动手,未必不能带苏长卿杀出大营。
可她不敢赌。
闵兆冷血无情,说到做到。
一旦撕破脸,最先死的,一定是她那胆小如鼠、毫无反抗之力的儿子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——
主帐帐门被一股强横内力直接震碎!
木屑纷飞之中,薛承嗣提剑闯入,黑眸染血,视线第一时间死死钉在榻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当他看见苏长卿苍白憔悴、眼眶通红、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发抖的模样时,心脏像是被千万根冰针狠狠扎穿。
羊圈的屈辱,荒野的恐惧,被捆绑的疼……
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“卿卿。”
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,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,连剑都松了手,“过来,夫君带你回家。”
苏长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望着他,心口又酸又疼,又怕又慌。
他想冲过去,却被闵睿轻轻按住后背。
闵睿抬眼,看向薛承嗣,语气冷静沉稳:
“摄政王,现在出去,只会把长卿推向死路。
闵兆有备而来,一切都是算计。”
薛承嗣红着眼,看向闵兆,杀意几乎要溢出来:
“闵兆,你敢动他,本王必让你商国亡国灭种。”
闵兆轻笑一声,风流倜傥,却冷血到极致:
“摄政王,动怒无用。
想要人,要么让闵睿跟我回商国,要么……你拿大靖半壁江山来换。”
帐内,三方对峙,杀气紧绷到一触即发。
一边是为妻疯魔的摄政王,一边是冷血算计的闵兆,一边是护子心切的长公主。
没有人注意到,被护在中间的苏长卿,已经怕到了极致。
他听不懂江山权谋,听不懂皇室旧账,听不懂交换与威胁。
他只知道,因为他,所有人都在剑拔弩张;因为他,薛承嗣要拼命,他的娘要陷入险境;因为他,战火要烧起来,无数人会死。
他是祸水。
是拖累。
是所有人的麻烦。
巨大的恐惧与自我厌弃,瞬间将他淹没。
苏长卿猛地抓住闵睿的衣袖,又朝着薛承嗣伸出手,眼泪疯狂滚落,声音细弱发抖,却用尽了全部力气:
“不要打……不要吵……”
“我不疼……我不怕了……你们别为了我打架……”
“我乖乖的……我不闹……我回去……我不做祸水……”
他怕得厉害,整个人都在颤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。
他不是懂事,不是大义,是胆小到了极点,怕因为自己,再害死身边最亲的两个人。
薛承嗣心口一紧,疼得几乎窒息,抬眼时,目光先与闵睿无声交汇。
那一眼极快,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凝——
闵睿眸色微黯,周身凛冽杀气悄然收敛,只以只有二人能懂的眼神,轻轻摇了摇头。
莫冲动,是局。
薛承嗣攥紧的指节缓缓松了半分,疯魔之下仍留着与她默契相承的冷静。
他知晓闵睿在商国深耕多年,帐内外暗桩遍布,比他硬闯更有分寸。
连闵兆,都顿了顿。
眼前这个少年,胆小、怯懦、一碰就碎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,连反抗都不会。
他是他们棋局里最无辜的棋子,是被他们这群人,一步步逼到崩溃边缘。
闵兆忽然低笑一声,风流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,却很快被冷血覆盖:
“看看,多乖。
姐姐,摄政王,你们再争下去,先吓垮的,是他。”
他抬手,淡淡一句,定下死局:
“三日。
我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。
要么,闵睿跟我回商国。
要么,薛承嗣割地求和。
否则——”
他目光落在苏长卿身上,残忍平静:
“我就把他,送回羊圈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一片死寂。
苏长卿吓得浑身一僵,死死捂住嘴,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,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。
他真的,不想再回去那个黑暗腥臭、人人都可以欺辱他的地方了。
闵兆甩手离去,帐外亲兵立刻围拢,明着护卫,实则软禁。
薛承嗣第一时间蹲下身,将浑身发抖的苏长卿轻轻揽进怀里,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琉璃。
“卿卿,不怕,有夫君在,有你娘在,没人能再伤你。”
苏长卿埋在他胸口,哭声压抑又细碎,小手死死揪着他的战袍,不敢松开。
闵睿看着二人,眼底柔色一闪而过,随即转身走到帐门边,指尖轻叩三下帐壁。
不过片刻,帐外便传来极轻的衣袂风声,暗卫已将四周耳目尽数控住。
直到确认再无监听,她才回身,语气褪去疏离,只剩与其共谋的沉稳:
“摄政王,久等了。”
薛承嗣抬眼,声音压得极低,黑眸中疯魔褪去,只剩冷锐算计:
“长公主不必多礼,你我早有约定,护卿卿周全,本王从不是孤军前来。”
闵睿当年隐遁,暗中设计将苏长卿托付于他,一为庇护,二为牵制朝堂风云;
薛承嗣娶苏长卿为妻,宠入骨髓,亦早与闵睿达成默契,静待时机,掀翻闵兆在商国的暗棋。
今日他闯营,看似疯魔,实则是与闵睿早已定下的第一步——
以雷霆之势破局,逼闵兆亮出底牌。
“闵兆算准了你会为长卿疯癫,更算准了我不会弃子,”闵睿指尖轻敲腰间软剑,语气冷静,“他要的从不是割地,也不是我回宫主持大局,他要的,是借长卿,引你我自投罗网,断商国与大靖两股隐患。”
薛承嗣轻抚着苏长卿颤抖的背脊,眼神冷得刺骨:
“羊圈辱人,囚营相逼,全是他的算计。本王若真动兵,便是落进他的圈套,商国可名正言顺宣战,朝堂老臣也会借机发难,内外夹击,寸步难行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闵睿点头,眸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我在商军之中安插的人手已传回消息,三日后若不答复,闵兆会假意放长卿离开,半路截杀,再将罪名扣在你的头上,彻底挑起两国战火。”
怀中人儿身子猛地一颤,听得脸色发白。
薛承嗣立刻收紧手臂,低头在他发顶轻吻,柔声安抚:
“卿卿别听,夫君和娘亲不会让他得逞。”
他抬眼再看向闵睿,语气笃定:
“长公主,按原计划行事。你假意应下闵兆,三日后随他动身,稳住他的心神;本王会在半路布下死局,你的人负责里应外合,劫走卿卿,顺带,清剿商国乱党。”
闵睿眸色一沉,却无半分犹豫:
“好。我会设法将长卿带在身边,确保他寸步不离我的视线。只是长卿性子太软,此事万万不能让他知晓,免得他恐惧之下,坏了算计。”
“本王明白。”
薛承嗣垂眸,望着怀里吓得眼眶通红的少年,心尖软成一滩水。
他的卿卿从不懂权谋,只懂害怕,只懂怕拖累他们。
这一次,他和闵睿,绝不会让这干净的少年,再被卷入半分血腥。
二人目光再次交汇,已是千筹百算尽在心中。
三日后,便是收网之时。
帐内重归安静。
薛承嗣以伤势为由,暂留商军大营,寸步不离守着苏长卿。
闵睿则对外表现出挣扎犹豫之态,偶尔被闵兆召去商谈,次次不欢而散,恰好演足了被逼无奈的戏码。
无人知晓,他们早已在暗处布下天衣无缝的局。
可他们都漏算了一点——
那个最胆小、最怯懦的少年,把一切都听进了心里。
入夜,苏长卿蜷缩在薛承嗣怀里,明明被温暖包裹,却浑身冰凉。
他听见了“截杀”,听见了“战火”,听见了“圈套”。
他知道,娘要为了他以身犯险,夫君要为了他赌上性命与江山。
所有人都在为他拼命,只有他,一无是处,只会害怕,只会拖累。
他不敢问,不敢说,只能把所有恐惧和绝望,死死藏在心底。
深夜,薛承嗣因连日奔波,浅眠过去。
苏长卿轻轻挣脱他的怀抱,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 tiny的身子在月光下抖得像一片落叶。
他望着帐外沉沉夜色,眼泪无声滑落。
娘不能有事,夫君不能有事,更不能因为他,让千万人死去。
他做不到勇敢,做不到反抗,只能做一件最胆小、却也最绝望的事——
他要自己,结束这一切。
苏长卿轻轻拿起案上一枚小小的玉佩,那是闵兆白天故意丢下,用来引诱他的信物。
他攥紧玉佩,一步步,悄无声息地,朝着主帐外,闵兆所在的偏帐走去。
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每一步,都踏向万劫不复。